从世界第一到破产重组沈阳机床经历了什么

  1932年伪满政权成立后,日本的一些商人陆续进入东北地区投资工商业,但此时整体规模还较小。当时在奉天,也就是现在的沈阳,分别成立了满洲机器有限公司,前田铁工所和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三家机械制造厂。这三家就是后来沈阳第一机床厂、中捷友谊厂、沈阳第三机床厂的前身。77事变后,日本国内如三菱、三井、住友等大财阀也嗅到了东北地区的商机,加大了对东北的投资力度,其中满洲机器有限公司在被三菱收购后更名为满洲三菱株式会社机械厂。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政府虽然名义接管了东北地区日本留下的产业,但实质上苏联人在第一时间就把东北地区有价值的设备和物资几乎全部拉走了,从1945年9月到11月,仅从沈阳每天都有200辆货车开往苏联,到1946年初,沈阳90%以上的工厂都成空壳,连门窗都被拆走。这三家企业也未能幸免于难,直到49年之前都没有恢复正常生产。即便如此,沈阳第一机器厂,也就是沈阳第一机床厂的前身,还是依靠我方当时的精英和技术人员,在1949年研制出了国内第一台皮带车床。

  建国初期的几年,由于国内资金和人才极度匮乏。这几家原先的军工和机械制造企业一直处于没米下锅的困境,只能做些维修维护等初级工作。直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赫鲁晓夫上台,中苏关系出现了转机。中苏就中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达成共识,苏联同意对中国的156个工业项目实施援助。这三家企业也位列其中。这次援助对国内工业的助推作用是巨大的,在力度上弥补甚至可以说超过了此前对东北工业的破坏程度。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对原来的机械厂进行改扩建,将国内原来以维修为主的18个机械厂改造为机床专业生产厂,改造后国内拥有了18家机床生产厂,号称十八罗汉,沈阳就占了三个。

  三大机床厂所在的沈阳铁西区也因此被成为东方鲁尔。在苏联专家的大力帮助下,在1955年,沈阳第一机床厂研制出国内第一台普通车床。1953年,中捷友谊厂研制出了国内第一台摇臂钻床,后又研制出国内第一台卧式镗床。1958年,沈阳第三机床厂研制出中国第一台多轴自动车床。

  由于沈阳三大机床厂当时在国内处于绝对领先优势,生产的母机也被大量用于国防工业,钢铁、机械、汽车、军工、矿山、铁路等领域。皮带车床就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用于生产;摇臂钻床主要应用于锅炉、桥梁、机车车辆、造船等行业;卧式镗床被鞍钢用来生产无缝钢管的轧滚、被一汽用来生产汽车零部件等;多轴自动车床则用于汽车、轴承、液压件、军工等工业部门; 1955年三大机床厂的机床产量为202台,1957年达到2540台,1960年达到4573台,在苏联帮助下的最初几年沈阳机床厂的进步是非常迅速的。

  但1960年中苏交恶后,苏联不但撤走了全部专家和设备,连资料都给搬走了。加上接踵而来的各项整风运动机床厂的研发生产工作缓步不前,文革的到来更是使得机床厂的生产经营彻底陷入瘫痪,研发生产停滞了十几年。直到文革即将结束的1975年,沈阳第一机床厂才研制出中国第一台数控车床,而此时数控机床已经在国际上得到广泛使用。研发只是第一步,量产是第二步,面对其他产品的竞争才是的最关键的一步。沈阳机床研发的数控机床因为成本和技术原因直到80年代才实现批量生产。但此时国外成熟优异的产品已经进入国门,不但这些初级数控机床根本不是对手,连企业的其他产品线都受到了威胁。可见沈阳机床前面提到的多项第一只是关起门来的第一,和世界水平相去甚远。

  不过,沈阳机床在之前关起门来的国内工业布局中的地位是非常高的,其中培养出来的人才也成为了后来经济发展时期政府层面的精英阶层。的长子叶选平就在1950年调入沈阳第一机床厂工作。1952年,被派往苏联学习进修机床专业;1954年回国后担任沈阳机床厂总工程师。改革开放后才进入政界,也是国内机床界的元老型人物。

  后来任机械电子工业部部长和国务院副总理的,也是在1955年进入中捷友谊厂任职,后任总工程师和厂长。

  进入80年代后,随着市场开放的深入,发达国家的中高端产品蜂拥而入,这些国营机床企业机制僵化、设备老化、研发靠指示、销售等电话,以及员工缺乏工作积极性的顽疾被彻底暴露了出来。和其他所有国营企业一样,连年亏损、人才大量流失。国内数控机床发展最早也是最好的沈阳第三机床厂,在92年就进行了一次破产重组。另外两家也到了濒临破产的边缘。

  1993年,由沈阳市政府主导牵头市体改委批准成立了沈阳机床集团,把三大机床厂整合了进来,包装后在深交所上市。钱是不缺了,但僵化的生产经营机制依然未变,换汤不换药,此后的7、8年时间,依旧连年亏损,人员锐减6成。国内还有其他无数个沈阳机床的例子,说明靠钱续命这一招在特大型国有企业上根本走不通。虽然沈阳机床后来也风光阔绰地度过了一段光鲜靓丽的日子,但最后的结局依然印证了这个定律。

  这段好日子开始于2002年,这一年,年仅38岁的关锡友走马上任成为集团的总经理。

  毕业于88年同济大学机械系的关锡友是个同行眼中的怪人,因为他没有选择办公室,而是选择了一条在当时看来似乎毫无出路的技术工人的生涯。但正是这条路让他在日本进修学习期间好像获得了武林秘籍一般,回来后凭借一次成功的技术攻关由普通技术工人升任车间主任。后又成功主持新产品的研发并获奖。最受瞩目的一次是他主持下的中捷友谊厂项目成功中标上海磁悬浮轨道加工设备6000多万元的招投标合同。但此时的沈阳机床已经成了一个钱和人只进不出的包袱企业,他被上级临危受命,担任公司总经理。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下属子公司进行了主业辅业剥离,将下属公司的非生产性单位如食堂学校医院与生产单位进行剥离,同时精简机构和人员,将科室裁撤合并为大部,以降低管理成本。其中中捷机床厂就从2000多人一下裁到了只剩1300人。流是节住了,但如何开源呢。

  也是天赐良机,正好关锡友上任后的第二年,国家就出台了关于实施东北地区老工业基地振兴战略的意见,国务院为此专门成立了振兴东北地区老工业基地领导小组,亲自担任组长。出台了大量力度空间的扶持政策,把很多东北企业从濒死状态中拉了回来。例如用600多亿元的国债资金对首批100个投资项目进行为期三年的贴息贷款,如果三年内完工,贴息资金将返还给企业,沈阳机床就位列其中。又例如企业购进固定资产和货物的进项税金准许用当年新增的增值税额抵扣,允许企业固定资产缩短折旧年限,提高企业计税工资税前扣除标准,允许东北商业银行自行处置企业的不良资产和核销减免呆账坏账,或采取债转股、债务延期、债务减免息、或采取资产置换的方式。

  这一套祖传长拳打下来,让沈阳机床受用无比、通体舒泰、一下脱胎换骨。再加上东北地区开始的大基建运动极大的刺激了各单位对装备制造的需求,嗅觉敏锐的关锡友怎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准确把握住了政府采购这一环。关锡友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到来了。

  2004年关锡友力主全资收购了有着140年历史的德国希斯机床,包括土地、厂房、设备、品牌,以及全部产品的图纸和技术、工艺,收购总价格仅为192万欧元。此前希斯由于无法偿还银行贷款申请破产,关锡友认为捡了个大漏。关锡友当时的想法是,德国希斯以制造重、大型机床产品,弥补了沈阳机床的短板,而希斯此前主要服务的对象是电力、造船、重型机械和轨道行业,又与沈阳机床部分重合,希斯的国际销售渠道又可以拿来共享。

  振兴东北政策出来的2003年,沈阳机床产值25亿元,比2002年增长70%。收购希斯后的第二年,也就是2005年,产值达到了55亿元。

  但正是这次并购让沈阳机床走上了一条非理性的研发之路,最后导致破产。并购希斯,表面上看沈阳机床获得了与世界主流水平同步的重大型数控铣镗机床、重大型数控立式机床等设计和制造核心技术,还把这个国际品牌纳入了囊中,此后沈阳机床也确实依靠希斯在世界重大型铣镗机床领域占有了一席之地。但事实上却是,德国的法律有明文规定,“德国本土的知识产权不能外移”,五轴机床技术更是对中国禁运。不知道是负责这次并购的专项小组没有认真研究德国法律,还是他们知道了仍想通过日后运作再来实现技术转移。不管怎样,最后希斯的核心技术专利并没有转移到沈阳机床。对于技术出生的关锡友来说,这次收购是无法让他满意的,或许是后来希斯高端机床的销售业绩让他欣喜非常,或许是这次技术转移的失败,让他下定决心走自研高端机床的险路。

  在成功收购希斯之后,沈阳机床还收购了国内的云南机床,并控股昆明机床,目的是垄断国产中低端机床领域,通过整合运营制止内战,再全力攘外。

  此后的时间里,i5数控机床的研发成为了关锡友的最大赌注。实际的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关锡友开始对研发费用和生产成本是有一定的预估的,但他对国企的低效,以及项目的难度还是预估不足,在大大超出预算后只有继续硬着头皮追加投资,导致企业背上了巨大的包袱,包袱越大赌徒心理也就越重,最后只有把所有资金全部压上。投入了11.5亿元研发的i5数控系统终于在2014年面世,为了迅速抢占市场份额,关锡友采取了以租代售的模式来推广I5机床,租赁一小时10元的价格使得I5的出货量迅速猛增,各种销量神话的辞藻也频频出现在媒体上。但在其各种天花乱坠光鲜靓丽的说辞冷却过后,本真也逐渐浮出水面。很多用户发现i5就是一部普通的数控系统而已,只是实现了最基本的功能,和机床行业使用了几十年的数控系统相比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虽然2012年沈阳机床以180亿元的销售额坐上了全球第一的交椅。事实上,大量的中低端产品占比和偏安国内市场的销量才是这第一的本质。第二年,央视还把沈阳机床作为样本拍进了大国重器节目。但这也是它最后一次高光时刻。

  I5的高出货量导致的巨量生产成本和以租代售点滴式的回款进度严重脱钩,再加上沈阳机床长期短债长投来搞研发和扩大,最后积攒下了巨量的债务。短债长投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财务报表并不好看而无法借到低利率的长期贷款,只有用高利率的短期贷款来暂时止渴。债务本息就这样越滚越大。此前的2017年沈阳机床就被特许实施了一次92.5亿元的债转股,但这次短暂的续命,并没起到任何实质作用。从2012年一直到2019年,沈阳机床连续亏损7年,到最后2019年的一笔10亿元中期贷款的利息成了压垮沈机的最后一棵稻草,沈机自此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上一年沈机控股的昆明机床也因为财务造假丑闻被逼退市。这次沈阳机床的结局也没好到哪里去,破产清算过程中,沈机的债权人总共申报了180亿元的未偿还资金。沈机的实际控制人也变更为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此时它的主要职责也只是进行债务化解和解决纠纷问题了。沈机的历史其实至此已经落下了帷幕。

  我在最后就不再重复导致国企低效的这些人尽皆知的事实起因了,我只说几个曾在沈阳机床工作过的基层员工,和用户的说法:

  片段一:沈机的机床普遍漏油漏液,车间常备锯末,是为了堵漏,一个班下来相当于用油洗了个全身桑拿。

  片段二:出生决定命运,研究生进车间是观摩,本科生进车间是为了先体验生活再选拔,专科生进车间就是为了扎根车间。基层早六晚十,一周上7天,无休普遍化,加班常态化。规章制度多如牛毛,走路转弯必须直角,车间不允许坐也不允许任何休息的姿势,要经常对机床保持擦拭状,是为了防范领导的检查。车间门窗必须紧闭上锁,那是为了防范外面的记者随便进入采编负面报道。

  片段三:因为沈机的一些大型机床经常坏,厂里派人做售后的师傅后来就索性常驻客户方了,最后被客户收编的也不在少数。

  片段四:大量用户认为沈阳机床和大连机床之前唯一的优势就是价格,但现在连这个优势也已被其他优秀的民营机床企业赶超了。如果在同等竞争条件下,民营企业还能发挥得更好。

  2019年中央再次提出振兴东北,向东北地区倾斜政策,以再次实现东北的全面振兴,究竟效果如何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